心盲症
心盲症
欣予第一次注意到闻清徵是在高一入学前组织的小班夏令营。 开营仪式在礼堂举行。 校长发言,书记发言,老师发言,学生代表发言,所有的大型活动必须走的开幕流程。 从建校历史到培养计划,从熬鸡汤到上价值,套路化的发言像白开水,明明不渴,但被逼着灌了一杯又一杯。 喝不死人,但就是很烦。 欣予在台下听得昏昏欲睡,她有些后悔没有带本书来打发时间。 百无聊赖地用双手撑着脑袋,眼神呆滞,肢体木然,发言结束后送上掌声时欣予才发觉自己的手麻了,雪花似的黑白点点在血管里跳闪——鼓掌机器人短路了。 “下面请学生代表闻清徵同学发言。” 终于到最终环节了。 一个身影从欣予左手边快速闪过,带起一阵风。 金棕色的头发瞬间引得所有人注目。 包括无精打采的欣予。 ——这么惹眼的发色,在一贯以纪律严明,学风严谨闻名的一中真的没问题吗?欣予有些好奇。 先前的无聊感一扫而空,她突然想认真听听这位黄毛同学的发言了。 搁置在小桌板上的眼镜被重新戴上,清晰的视线里,她看见一张桃花泛滥,亲切熟悉的脸。 好奇变作错愕。 欣予从小到大就没有想象力,字面意义上的。她无法在内心具体化地想象某样东西,比如一个苹果,一幅画,一张脸,甚至是她自己的脸。唯有照镜子的时候她才能真实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记得在学《紫藤萝瀑布》时,语文老师让全班同学闭上眼睛想象文中描绘的浅紫色盛景。 欣予无法理解,因为闭上眼睛后她“看见”的只有一片黑暗。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是心盲症。虽然对日常生活几乎没有影响,但是却导致如果无法见到相关实物,她就无法真切地回忆过去。 偏偏她总是躲避镜头,过往十六年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照片。她记得一些大事,但是无法回忆细节,每一个物件,每一个人都在虚空的黑暗里漂浮。 脑海里,所有的东西都不存在,她根本做不到脱离实物而进行真正地回忆。 所以她开始喜欢收集小破烂,吊牌、包装纸袋、硬纸盒、空笔芯、乱七八糟的珠子……什么都不舍得丢掉,因为每一样都携带着一段特殊的经历,它们是开启具象化回忆的钥匙。 此时此刻,钥匙就站在演讲台上,发表着千篇一律的励志演说。 埋在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破土而出,终于重见天日。 可是这把钥匙和她收集的其他小破烂不一样,在此之前,他和她根本没有交集,他不认识她,他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她不能像捧着那些承载着过去的老物件一样捧着这位陌生男同学的脸,然后怀念往昔。 他不属于她。 他可以属于她吗? 原本短暂一瞥的目光变作长久的凝视。 台上发言的闻清徵也注意到她不寻常的视线,疑惑地用手抓了抓头发。 聚光灯下金色更加扎眼,发尾微微反翘卷起,他右耳黑色的圆形耳钉在齐耳的浅色头发间格外显眼。 欣予莫名觉得颈侧泛起一点痒意,像是被毛茸茸蹭了一下。 是金色的,还是黑色的? 欣予没由来地纠结起来。 后来的夏令营活动日里,她和闻清徵没有分在一组,交际不多。 可欣予忍不住偷偷看他。 太像了。 闻清徵的性格并不像那张脸一样让人有距离感,他像个小太阳,热情又夺目,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的亲和力。 在偷看与偷听里,欣予了解到原来闻清徵并非是叛逆的染发,他的发色是天生,从小到大因为这一头金棕色的头发还引起过不少麻烦,每每开学第一次报道时他就要向老师同学解释一次,费了不少口舌。 闻清徵轻描淡写地解释了误会,可欣予忍不住去想更多。 学生群体里,peer pressure是普遍存在的,为了避免被排挤甚至是霸凌,从众是最安全的做法。可是闻清徵却没有为了合群把天生的金发染黑,有同学调侃他是金毛狮王,也有人打趣他是孙大圣的后代,他只是无可无不可地一一接受了这些玩笑话。 欣予莫名有些羡慕他强大的内心。 同时她觉得其他同学们说得都不对。 她觉得他更像自己的小狗。 湿漉漉的眼睛,金棕色的蓬松头发,黑色的耳钉像是小黄狗耳边黑色的杂毛。 只是身后少了尾巴,颈边少了项圈。 只是他并不绕着自己转。 除此之外,其他分明都是一样的。 ……